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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abovip14-《再见恒向线》连载终 海盗和水手我和你

我收到这个稿子的时候,看了三万,立马找作者要来了全稿,然后一气呵成,真是太太太好看了!!!这么好看的故事我想让更多的人看到,

高学历远洋轮船长(行走的荷尔蒙)X正直随船女律师的海上爱情故事,“长舟号”途径航线:日本、韩国、新加坡……印度。背景充满异域风情,一路上遇上各种惊险的事,如海盗袭击、水手行盗等,史无前例的刺激!

律师许衡自愿申请随船出海,遇到了船长王航。因随船律师甚少是女性,许衡一路上遇到了很多状况,但凭借自己的坚韧性格她克服了一切困难。

日本、韩国、新加坡、印度……他们途径异国各地风光,一路上也遇上各种惊险的事,如海盗袭击、水手行盗等,这些海上危机让许衡与王航的关系也更近了一步……

这是一次关于大海的赞歌,一个与属于大海的男人相爱的故事,他治愈你心中所有的自卑惶恐,给你大海一样的稳重和安全感。

相信文字的力量,希望通过讲故事认识很多人,然后讲更多的故事,给更多人听。

白石岛上的霍斯伯格灯塔修建于1850年,位处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之间的新加坡海峡东侧入口。

一般来说,灯塔所在地的水域,往往是航运中复杂和危险之地。这些地方或礁滩众多,或风急浪高,或水道狭隘,或迷离难辨。灯塔以自己的光芒,引导航船冲破危难驶向安全的彼岸。

王航和大副等人彻夜驻守驾驶室,忙着讨论各种应急预案、安排水手换防、添固防盗防抢设施。

船舯两舷各安装了三把高压消防水枪,在航经危险区域的时持续喷射高压水,阻止海盗接近船舷。

在其他易攀越的位置,放置了成堆的绑扎杆、啤酒瓶,所有能够用作自卫的东西都成为了船员的武器。

驾驶室的值班人员从两个变成了三个,机舱人员被抽调上甲板,水手们搭班执勤。

海图上的转向点被标明锁死,经纬度逐一输入gps——在非必要航线宁愿绕路,也不与海盗的活动范围重合。

错觉也罢,多情亦无妨,黑暗中的交握为灵魂注入了无穷勇气,能够心怀坦荡地面对所有可能发生的一切。

这里的水道交通特别繁忙,往来船只很多。雷达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小点,驾驶室内的氛围再次紧张起来。

王航大步走近雷达确认定位,很快计算出对方的航速,果断命令道:“我们在主航道上,没有避让义务。让他们自行倒车。”

说完,他又转头冲守在电话机旁的宋巍说:“通知船尾注意瞭望,这很可能是海盗安排来混淆视线的。”

几分钟后,负责甲板巡逻的水手长果然打来电话,报告有三艘不明身份的小船持续尾随。

商船没有火力武装,被海盗劫持成功后只能予取予求。无论是索马里、尼日利亚还是印度尼西亚,海盗们往往选择驾驶灵活机动的小快艇靠近目标,继而伺机登船。如果不能将他们挡在船舷外,“长舟号”恐怕凶多吉少。

“上水龙带,让机舱负责加压,船舯船尾不间断喷射。”王航猛地站起身来,一方面下达命令,一方面自行拨通了餐厅电话,要求把厨房里的干粉灭火器也送去船尾,当成催泪弹和烟雾弹使用,随时以备不测。

在陆地上生活,很少有事物能危及到生命;船行大海却时刻都面临着生与死的考验,区别仅在于天灾还是人祸。

肾上腺素急剧分泌、心跳逐渐加快、四肢微微颤抖,许衡能够感受到这些明显的变化,知道自己的身体被激发出了本能的反应。

男人长腿微曲,半靠在驾驶台上,单手将望远镜举到眼前保持瞭望,时不时地向驾驶员发出舵令指示,表情始终淡定从容。即便是船尾传来消息,说海盗船越来越靠近,并且在向“长舟号”发射绳钩时,他依然没有流露出任何焦躁不安的情绪。

有那么一瞬间,许衡觉得有光柱打在王航身上,周围的嘈杂与喧嚣于此刻瞬间安静,只有他和他掌控下的万吨巨轮,成为这天地间的唯一。

《孙子兵法》云:胜不妄喜,败不遑馁,安不奢逸,危不惊惧,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,可拜上将军。

即便只是旁观他的沉着冷静,也会产生平安脱险的信心——这或许就是船长的力量。

全速前进的“长舟号”在惯性作用下出现倾侧角度,甲板上的众人都有感应。对于吨位如此巨大的船舶来说,这样的动作几乎难以想象。

干粉灭火器刚刚从餐厅里运出来,正好堵在左舷甲板上。从监控中,许衡看到一团团白色粉末喷向船舷外,海盗们被烟雾遮挡视线、睁不开眼睛,同时也丧失了攀登的能力。

与此同时,舵效出现。“长舟号”在水阻尼下作用下向左倾斜,船头迅速向右甩去,船尾狠狠地扫向海盗小艇,海盗见状连忙启动马达快速躲避。

增压器持续轰鸣,带动脚下甲板都在震动,白色水柱就像疯狂舞动的巨龙,在船舷中部甩来甩去,海盗船根本不敢靠近。即便只是被水柱扫上,载重极轻的小艇也会必沉无疑。

手无寸铁的商船面对全副武装的海盗,除了防范警惕,根本不可能正面还击。像这样充分利用现有设备、创造性地与之对抗,已经是他们在危险水域航行时能想到的最好办法。

许衡记忆中的几起人身保险案件,无一不是因为船员反抗太剧烈,海盗恼羞成怒方才愤而杀人。

从后看向王航那挺直的脊背、平阔的肩线,许衡知道这种假设永远不会成为选项。船长的骄傲与荣耀,就是他存在的意义,除了向大海低头,任何妥协都是无法接受的退让。

一个小时后,王航命令全船解除戒备,至此方才宣告他们成功地摆脱了海盗的追击。

机舱传来坏消息,因为刚才所有的高压水枪和泡沫喷雾剂同时工作,船上有一台电机被烧坏了。因为缺乏更换零件,他们必须在新加坡靠岸修理。

王航扯着嘴角笑起来,不以为意地对电话那头的老轨说:“没事,回头把遇险报告写详细点,公司还会发奖金呢,一台电机算什么。”

听到“奖金”二字,船员们干活的劲头明显更足了。尽管大家都已经是彻夜未眠,走起路来却依然健步如飞,如同被集体打过鸡血。

许衡在心中笑叹:重赏之下必有勇夫,倘若防盗防抢都能兑换成现金,恐怕就没有保险公司什么事了。

仅仅在进港前向海事安全中心报备维修,引航员登上甲板后就直接指示“长舟号”开往船厂。

这里的工程组包括安全监督在内,有分别负责的主管,开工后各项秩序井然。船方仅需派代表在表格上签字,等工程收尾后即可逐项验收。

许衡早就听说过新加坡是一部管理的教科书,这次有了亲身经历,发现果真名不虚传。

厂方代表上船后,王航全程用英语与他们沟通,包括老轨提及的机舱内很多专业术语,翻译起来一点也不含糊。

英语是航海界的通行语言,专有名词多、语法问题少,想用好不仅得考死记硬背,更少不了丰富的经验积累。

许衡是典型的学院派:单词放在纸上都认识,从口音各异的人嘴里说出来就糊涂了。看到王航这般游刃有余,原本心中还很不服气。但想到张建新说他曾在澳大利亚留学并考证,那点乱七八糟的想法便被放下了。

新加坡船厂的效率很高,确认待修部位后很快便组织工人们进行施工。“长舟号”上的船员们收拾好个人物品,有秩序地离开了船舱。

对于船东来说,停船一天就意味着一天滞期,修船时间必须严格控制,效率越高越好;对于船员们来说,这是偷来的一天带薪假,还能上岸游玩,当然忍不住欢天喜地。

解散前,大副代表船长宣布了一个好消息:之前遇险的情况,经向新加坡海上搜寻救助培训中心和船舶交通管理信息中心通报,得到了执法部门的确认。集团高层对于船员们的英勇行为表示肯定,为此特批了一笔每人400坡币的专项补贴,并鼓励全公司上下向“长舟号”学习。

接着,还没等许衡回过神来,刚才还黑压压地人群便一哄而散,只留下张建新笑眯眯地看着她:“许律师,这次奖金还有你的份呢。”

“不行,张大哥,这钱我不能拿。”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,“船员兄弟们拿命换回来的,我只是坐在一边看而已,什么力都没出。”

张建新表示不以为然:“你参加演习了,是船上的一份子,船长说这钱有你的份,就有你的份。”

许衡习惯性地一跺脚,扭头却差点撞到王航身上,男人声音低沉道:“找我说什么?”

他换了衣服,淡蓝色的衬衫长裤,休闲中透着几分正式,显出十足的斯文气——许衡当场便看愣了。

空荡荡的船台上,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若非船壳里传出的敲打声,静得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。

船员们早散光了,车间里只剩下印巴工人爬上爬下,大声说着他们听不懂的口音英语。

王航头也不回:“这里制度很严的,吐痰嚼口香糖都要挨鞭子,你可别跟丢了。”

男人腿长,走起路健步如飞,明知道身后有人,依然不肯放慢脚步,似乎根本不担心对方是否跟得上。

许衡赌着一口气,坚决不服输,宁可小跑着被遛,也没有开口让他等等自己的意思。

九月的新加坡依然天气闷热,尽管城市里的绿化率很高,许衡还是被热出了一身的汗。

好在王航带着她走了没多远,便转入一条蜿蜒小巷,曲曲折折直通山顶,沿街有很多旧式的骑楼。

许衡替客户办理过移民手续,知道新加坡的房价有多高。这种房子被称为“店屋”,顾名思义便是前店后屋的意思。

尽管从正面看起来,它们大都四五米见宽,可入内之后却别有洞天:一家店屋的深度至少是宽度的三四倍,直通后巷。屋内被分割为楼梯、房间、走廊、厨房、厕所,中部还会留下天井。天井中养几盆花草,配一张茶几,颇有“大隐隐于市”的意味。

当年华人下南洋,辛苦赚钱之后的第一件事都是买地盖房。能有这样一间祖屋,不仅意味着安身立命的开始,更是家族事业的起点。

许衡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的建筑,脚步也不由得放缓了——这些“店屋”早已不是商业街,明显是属于大家族的聚居区——独门独栋带小院,住在里面的人起码千万身家起跳。

一个扎着羊角辫,肤色略黑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从屋子里出来,看到栅栏外的王航时,明显眼睛一亮:“二叔!”

许衡还没猜出这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的身份,便见她回头朝屋里招呼:“爷爷、奶奶、爸爸、妈妈、姑姑、姑父、小欢、小振,二叔来了!”

一连串的人称听得许衡头皮发麻,却见王航伸手便将小姑娘托过头顶,一边转圈一边抛举,将她逗得咯咯乱笑。

严肃惯了的王船长显然也很高兴,与屋里涌出来的众人一一打过招呼,再将许衡推至他们面前介绍道:“许律师,这次跟船出海考察,我带她过来蹭顿饭。”

看上去与父母同辈的一对老夫妻;相貌与王航相似,身材却更加壮硕的中年男子及其夫人;气质温润的学者夫妻;两男一女三个孩子——这样热闹的一大家子凑在屋里,似乎就是等着他们一起吃饭。

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叫乐乐,和双胞胎弟弟小欢同是这家长子所出。年龄最小的小振只有十岁,是那对学者夫妇的独生子。

王航管老夫妻叫叔叔婶婶,管中年夫妻叫哥嫂,管小振的父母叫姐姐姐夫。若是不考虑他与众人口音的差异,仅凭五官和肤色辨认,确实看着就是一家人。

许衡怕两个小家伙吵起来,连忙插嘴:“我是从中国来的,坐你们二叔开的船。”

“哇……”还没有褪去婴儿肥的小振满脸向往:“是那种特别大特别大的船吗?我们家也有哦,妈妈说长大了就让我开。”

“做梦!”黄欢正是嫌死狗的年纪,凡事半懂不懂地都要插句嘴,“你这个矮冬瓜,连舵柄都摸不到,怎么可能让你开船!”

“黄欢,再这样欺负小振,我就去告诉妈妈!”扎着羊角辫的黄乐叉腰站起,满脸小大人的模样。

客厅的另一边,黄家人正陪着有说有笑,王船长俨然忘了自己带来的人,根本没打算过来解围。

美妇的目光在许衡身上逡巡几次,眉眼里都含着笑意:“孩子们不懂事,如有冒犯,请许小姐不要介意。”

这种不正式却又明显讲究的大户人家做派,纵是许衡当了律师多年,也未曾有过体验。海外华人没有经历文化浩劫,很多传统保留得很完整,比起国内的那些暴发户,更是有礼有节不失分寸。

“随意吧,随意。”美妇看出客人的拘谨,也没有着急回话,而是身形款款地落座于沙发的另一端,“许小姐哪里人?”

对方的声音很柔和,遣词造句也非常温婉,聊起天来一点也没有压力,反倒能让初次见面的人感觉到舒适惬意。

正因如此,许衡在不知不觉中便将自己的生辰籍贯、知识背景、工作经历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;相应的,也知道了这家人与王航的关系:

那时候的航海技术没有如今这么先进,风险更是大到难以想象。为了防止船员们一去不复还,大部分人家都会提前给儿子说门亲事,既延续了香火,也解决了后顾之忧。

待到王航爷爷第一次上船前,照例摆了酒席娶了媳妇,而后便义无反顾地出了海。

国内政治形势波动大,出了港的船很多就再没有回来,王航的爷爷奶奶也不例外——男的在新加坡入赘,女的则生下“遗腹子”独自抚养成人——后者便是王航的父亲。

在黄家长媳的娓娓道来中,华人移民的多年奋斗经历被浓缩成一幅画卷,充斥于许衡的眼前,仿若历历在目。其中有人间聚散的悲欢,也有白手起家的艰辛,更有时光荏苒不复曾经的唏嘘感慨。

如果不是大家都穿着现代服装,她肯定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半个世纪前:面容慈祥的老人,大方得体的伉俪,儿孙满堂的热闹。这恐怕也是第一代华人移民梦想的最终实现吧。

只是不晓得,那个在老家苦守空房,带着独子艰难求生的原配,知道自己的丈夫异乡另娶后,又是怎样的心情。

“不敢讲给大奶奶听的,她直到去世都以为爷爷出了海难。如果不是大伯后来也跑船,又恰好有机会来新加坡,我们一家人恐怕早就失散了。”

厨娘将席面摆好,黄家父母招呼大家围坐。她的位子在大嫂身旁,除了偶尔应承两句,基本上不用主动开口。

满桌的娘惹菜味道十分香浓,充满了热带特色,是南洋最特别、最精致的菜式之一。

旧时的娘惹,多属于富贵人家的大家闺秀。她们把厨房当成消磨时间的最好地方,用餐点增进与家人的情感交流。

他是整场筵席的核心,在没有美酒助兴的前提下,依然凭借风趣的谈吐、恭顺的姿态、得体的礼仪将气氛营造得热络却不失亲密。

作为当天唯一的外人,许衡尽量自然地参与其中,该说就说,该笑就笑,并不比平日里应酬客户更难。

交谈内容涉及王航父亲的身体、黄家的航运生意,以及小姑夫妇的海洋学科研成果。许衡曾经代理过的不动产置业案件也被摆上桌面,作为一个有交集的话题供大家讨论。

这样亲切而自然的谈话虽然不涉及隐私,但看得出来,他们都对她的身份很好奇。

许衡不喜欢玩神秘,但也摸不透王航请她来吃这顿饭的动机,更没办法确定自己和他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。

吃完饭,王航不顾众人的挽留,坚持说船厂那边需要照料,带着许衡离开了黄家。

三个孩子里,黄乐果然最懂事。临到门口还拖着她的手说:“auntie,下次一定再来玩,好不好?”

许衡笑得十分勉强,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作答。背上突然感受到一股推力,便听见王航用哄小孩的口气说:“好啦好啦,再不走船就要开跑了。”

谢绝了大哥开车送他们去港口的提议,王航带着许衡绕小路离开了那片住宅区。回头望向山坡上郁郁葱葱的绿色,竟恍惚觉得刚才的一切都是幻境。

她渐渐站直身子,勇敢迎向那道视线,鼓起破罐子破摔的勇气:“你,到底什么意思?”

等待答案的间隙里,时间被拉成难以想象的无尽直线,令人不禁怀疑上帝是否按下了暂停键。

冒失的问话未经大脑便脱口而出,如今想收也收不回来。体内的血液开始倒涌,脸上烫得几乎快要烧起来。她攥紧拳头,感觉犹如泰山压顶:“有话直说,我不是玩不起。”

男人终于笑开了,声音清朗、略带共鸣。末了,像是想起什么,转念问道:“你先告诉我,为什么要跟船?”

许衡记得他在舱室里曾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,那时的回答并无任何变化:“……学习业务知识,熟悉航运操作。”

许衡下船时没来得及换装,还穿着单色t恤和短裤,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。尽管衣着简单得近乎失礼,但在刚才和黄家人的互动中,她始终不卑不亢。与盛装出席的大嫂、小姑相比,也没有落半分下乘。

他看出了她的胆怯,没有强行逼供,而是背过身,一边继续大步向前走,一边朗声说:“华海律师事务所海商法律师,赵秉承是你师父,对不对?”

许衡只好继续之前的追逐,胸口涌动着难以名状的苦涩,依然硬着头皮回答:“是。”

王航的步伐很轻快,与她的拖拖拉拉形成鲜明对比:“你们所去年就申请了律师随船,名单报过来却一延再延。偏偏要等到‘长舟号’回港、偏偏要等到我当班,才派你这个女的上船……为什么?”

许衡整个人如遭电击,未曾料想对方已在不知不觉中摸清了所有情况,眼前迅速地朦胧一片:“我家里有事。”

拼命睁着眼睛,拒绝让泪水落下,许衡将视线投向路边的草丛,耗尽全身力气呼吸、吐纳,调整情绪。

“以为我没见过女人?”王航走过来,语气中带有调笑的意味,用修长的手指抬起女孩秀气的下巴。

他抬手,用温热的指腹慢慢拭去那脸颊上的泪滴,细细密密地逡巡、一点一滴地占领。直接揉进了许衡的内心深处,将原本已经支离破碎的情绪捏碎,飘散落进看不见的风中。

她用牙抵住口腔里最软的那块肉,任由血流淌在齿缝间,用炙热的疼痛警醒自己。

“你师父年纪轻轻当上主任,为了争取案源向来不择手段。大洋集团每年上百万的顾问费,他站着就能把钱挣了。如今正好合同续期,急匆匆地派你上‘长舟号’跟船,目的性户不会太明确了一点?”

王航停顿片刻,似在掂量接下来这番话的分量。最终还是皱着眉头说:“你和你老师的那点事儿,稍微找个知情人打听打听就知道了……告诉我,凭什么以为我会上当?”

王航挑挑眉,意有所指道:“这么容易就生气了?怎么‘维护核心客户’,嗯?”

不待他的指尖再次发力,许衡猛然挣脱掌控——那双曾经让她迷恋、眷顾、误解的大手——侧过头冲路边吐了口带血的唾沫,无所谓会不会被人看到,更不怕所谓的鞭刑:“你没你想象的那么重要。”

许衡抹了把脸,清清喉咙,昂首挺胸地说:“不是欲擒故纵,但我必须说声‘对不起’。王船,我不该会错意。”

向后退着步子,逐渐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,许衡终于能够再次呼吸:“你瞧,我自以为咱们比较谈得来,上次演习的时候,你也牵了我的手……虽然是我主动伸出来的。”

她不自觉地甩动着手腕,努力将那刻骨铭心的感觉甩掉:“刚刚又带着我和这么一大家子人吃饭,正常人恐怕都会有些不自量力的想法。”

抱臂挡在胸前,她的视线早已模糊一片:“麻烦您大人不计小人过,就当什么都没听到。我这辈子也绝不会再提。”

见对方不搭腔,许衡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,用阿Q精神自我安慰:好歹是在私下场合,没有被更多人目睹这幅狼狈模样。

“刚才好像看到有地铁站,嗯,就在之前路过的地方。”她胡乱地岔开话题,打破了压在头顶的沉默,“待会儿咱们就分别行动吧,反正我记得港口区怎么走,一定会赶在开船前回去。”

挂在脸上的泪水被风干后,眼眶中的酸胀肿涩随之而来,几乎又要哭出声来。她刚通过地铁的闸口,便被人死死拽住。

许衡一门心思地和那双铁锢般的大手较劲,恨不能用牙咬下块肉来。最后,两性之间天然的生理差异占了上风,她不得不用挫败的语气祈求:“松手……”

她对这人反复无常的态度彻底无奈,抬头看向对方:“想说的话,我已经说了;该道的歉,也已经道了——你究竟想要怎样?”

地铁外的天空布满阴云,眼看就快下雨了,他带她从另一个出口上到地面,熟门熟路地摸进一家南洋风格的咖啡店。

新加坡人普遍都喜欢喝咖啡,也很少在家下厨,有需要的时候就会找小贩中心和咖啡店解决。

这里的咖啡店往往与吃饭的地方在一起,装修舒适、环境清幽,是休憩闲谈的好去处。

正是午后,店里人不多,王航找了个墙角的卡座,替两人点好单。回头见她红着眼眶,盯着落地窗外的绿色植物发呆。

雨水击打着院子里的芭蕉叶,噼噼啪啪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,就像打在人心上。旧屋改造的老式咖啡店里,吊扇在头顶晃晃悠悠,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停下。墙面尽是斑驳的阴影,光线柔和的台灯旁,坐着一个她。

王航端着餐盘走过来,将装有吐司和煎蛋的碟子推到桌边,又递了杯牛奶过去:“刚才你没吃多少,先垫垫吧。”

咖啡厅里响着舒缓的蓝调音乐,晕染出十足的东南亚午后气氛。不知名的女声在咿咿呀呀地吟唱,恨不能呕出整颗心。

王航切完了整盘的吐司,又将半液态的蛋黄一点点抹在面包片上,最后把碟子推到她面前:“好了。”

面对黄家上下时,想着要怎样顾全体面;面对表白失败的对象时,只恨自己毫无经验。

“你们女的怎么这样?”王航像看孩子似的看着她,长腿交错,依靠在沙发椅背上:“但凡谈话进行的不顺利,就会跑一边去躲起来哭?”

她拿起刀叉,无意识地切割着已经很小块的面包片——用力之大,简直是在跟碟子较劲。

“大洋集团快要a股上市了,你知道吗?”王航低头看她,像在迁就一个闹脾气的小姑娘。

“这种国有企业,做什么业务、跟谁签合同,都不会由一个人说了算。”他放下勺子,将咖啡杯端到唇边抿了一口,“你和你师父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
“我爸爸是文革后成长起来的第一批远洋船长,他们那代人接受的教育很传统,根本不可能开口子、买面子。华海所已经是业界数一数二的大拿,就算这次不能替集团做ipo,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很多。”

谈到专业相关,许衡终于平复了情绪,也不再觉得无话可说:“我只是助理律师,这些事情管不着。”

“我也不是太子党,只有个开船开了半辈子、最后走狗屎运当上董事长的老爸。”王航向她举杯致敬,随即将注意力转移到醇正的马来西亚白咖啡上。

许衡明白对方这是在给自己空间,也识趣地收拾起情绪。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面巾纸,仔细地擦干净了自己的脸。

半晌后,终于鼓起勇气抬头道:“赵老师确实让我留意你,但只说王船长前途无量,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,也没办法左右自己上司的行动。”

“就是上司。”许衡毫无怯意地直视着他,“华海所的主营范围是海事诉讼,像股票上市之类的非诉讼业务虽然赚钱,但也不是人人都能企及。大洋集团的ipo做不做、给谁做,真的跟我没有关系。”

王航沉默着,似乎在掂量她话里的真真假假。最后索性一口饮尽杯中剩下的咖啡,砸了砸嘴道:“没关系就好。走吧,这里好玩的地方不少,我带你转转。”

新加坡的人口密度大,跟香港、东京一样,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。然而,拜优越的地理条件和科学规划所赐,这里的街道十分袖珍,却又难得寂静空旷,沿途的建筑物都有非常明显的南洋风格。

被视为国家象征的白色雕像日夜喷水,镇守着新加坡河口。几乎每一个游客都在与狮子合影,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,借位迎接那从天而降的水柱。

无论男女老少,均对着雕像张大嘴巴,那场景的确神似水塘里缺氧的鱼群。许衡憋住笑,扯了扯他的衣角:“走吧。”

越过安德森桥,顺着伊丽沙白大道往回走,很快便来到了政府广场。新加坡最高法院与政府大厦毗邻,在车水马龙的街道旁庄严矗立。

“看是照什么相。”她绾起发丝,站在最高法院门口的台阶上,“这里必须照。”

王航没有多问,用取景框将人及其身后的宏伟建筑定格,突然从镜头后抬首道:“别告诉我是因为电视剧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从低落的情绪中摆脱出来,她终于脚步轻快地跟上王航,“小时候那些新加坡连续剧,最经常出现的镜头就是这里了。那时候我就想,如果有一天能够带上假发,站在法庭上大声地说‘Objection!(反对)’该多神气啊。”

“后来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啊。”许衡吐吐舌头,顺势舔了口冰淇淋,两眼陡然发直:“好好吃!”

忍不住揉了揉女孩的发顶,王航笑道:“你还真容易满足……后来怎么不是那回事儿了?”

原本还在为突然的亲昵行为感到尴尬,见对方已然转换话题,许衡也连忙借梯子下台:“根本是不同法系,国内律师连在法庭上站起来的资格都没有,哪还能说什么‘Objection’。”

中午刚刚经历了那么难堪的一番表白,两人如今还能并肩走在绿树成荫的街道上,表面上竟丝毫不觉尴尬。

既然对方都这么拿得起放得下,作为肇事者的自己,如果还拘泥于一时一事,便显得有点不识时务了。

反正以后绝对不能再做这么冲动的事情——许衡反复提醒自己:跟船、学业务、清醒头脑,别被封闭的环境和特殊的人所误导,三个月后她终归要回到岸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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